2007-01-20

《伶人往事》遭禁 章詒和的公開聲明

二00七年一月十一日,在全國圖書定貨會開幕當日,中國新聞出版署召集了一個「通風會」。會上,副署長鄔書林先生以宣讀方式公佈了一份「二00六出版違規書選」,被點名的書裏,《伶人往事》列於三。鄔先生對出版此書的湖南文藝出版社說(大意):「這個人(即指作者)已經反復打過招呼,她的書不能出,……你們還真敢出……對這本書是因人廢書。」接著,自然是對該社的嚴厲懲處。

鄔先生這裏說的「這個人」,指的就是我了。我是誰?我是從事戲曲研究的老研究人員,是中國民主同盟的老盟員,是退休在家的孤寡老婦。六十歲的時候,我拿起了筆,寫起了往事。先說的是父輩故事,後講的是伶人傳奇。第一本書被禁(即「賣完了,就別再版了」)。據說這是應中央統戰部的要求,其間無任何權力機關和政府官員對我本人實施侵害。這次,鄔先生沒有對《伶人往事》做出任何評價,對我卻實施了個人權利的侵害。我們的憲法有明文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言論、出版、集會、結社、遊行、示威的自由。」他的「因人廢書」,直指我本人,直接剝奪我的出版權,而這是一個公民的基本權利。

我知道--在鄔先生的眼裏,章詒和是右派。好,就算我是右派。那麼,我要問:右派是不是公民?在當代中國,一個右派就不能說,不能寫了嗎?誰都知道,只要是個社會,就有左中右,其中的左派永遠是少數。我們這個國家是不是只許左派講話、出書?廣大的中間派和右派只有閉嘴。果真如此的話,我們的憲法應當立即修改,寫明容許哪些人出書,享有公民的基本權利;不容許哪些人出書,不能享有公民的基本權利(其實,現在某些左派和左派官員出書之難,並不在我之下)。鄔先生,您是什麼派?您代表誰?在就前不久,溫家寶總理在公開場合表示--希望並要求中國的作家和藝術家能講真話。言猶在耳哪!通風會就發出了這樣的聲音,宣佈了這樣的措施。新聞署是國家行政機構,這不是和國務院對著幹嗎?鄔先生,您到底要幹什麼?

借此機會,我想說明這樣一個態度:從提筆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想當什麼社會精英,想去寫什麼什麼「大」歷史。我只描述了與個人經驗、家族生活相關的瑣事,內裏有苦難,有溫馨,還有換代之際的世態人情。我的寫作衝動也很十分明確:一個從地獄中出來的人對天堂的追求和嚮往。因為第一本書裏的張伯駒、羅隆基,第二本書裏的馬連良,第三本書裏的葉盛蘭、葉盛長連同我的父母,都在那裏呢。「他們在天國遠遠望著我,目光憐憫又慈祥」。

再鄭重地重復一遍:我不會放棄對公民基本權利的維護,因為它維繫著一個人的尊嚴和良知。鄔先生的行為是違反憲法的!從精神到程式,他都沒有遵守。官場可以盛行「一致通過」,面對領導人可以做到「聆聽教誨」;與此同時,是否也可以給草民騰出一點兒空間:給他們留下一張嘴,叫他們說說;給他們留下一隻筆,讓他們寫寫。和諧社會的搭建不是靠勒緊,它需要的恰恰是鬆動。

前兩本書的被封殺,我均以「不在乎」對應之。但事不過三。這次,我在乎,很在乎!鄔先生,告訴您:我將以生命面對你的嚴重違法行為。祝英台能以生命維護她的愛情,我就能以生命維護我的文字。

遵守憲法的首先當是政府。您是一位高官,自然比我清楚。

章詒和2007,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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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資料(《世界日報》,19/1/07):

香港《南華早報》透露,中國下令禁止發行香港女作家章詒和所著《伶人往事》等八部文學作品,並要對有關出版社進行處罰。

《南華早報》報導指出,所有本禁作品都是知識分子對中國現代以及當代歷史上大事的反思,這一禁令體現出中國當局仍在試圖控制人們對敏感歷史事件的討論。

報導稱,遭禁的作品除了章詒和的《伶人往事》之外,還有從個人經歷視角講述辛亥革命到大躍進的中國歷史的《滄桑》(作者曉劍)、有關民權活動人士姚立法經歷的報告文學《我反對:一個人大代表的參政傳奇》(作者朱凌)、講述解放戰爭以來一個普通家庭經歷的《一個普通中國人的家族史》(作者國亞)、《人民日報》退休編輯袁鷹的回憶錄《風雲側記———我在人民日報副刊的歲月》、回顧五零至八零年代中國大事的歷史叢書《年代懷舊叢書》(編者曠晨)、講述SARS期間一名女子因鐘情網路而放棄作副市長的情人的《如焉》(作者胡發雲)和家屬中國新聞界幕後人情世故的《新聞界》(作者朱華祥)。

《南華早報》報導稱,有關禁書令由國家新聞出版總署副署長鄔書林在上個星期的一次宣傳和出版工作會議上宣布,並在18日得到一名負責管理出版業的官員的證實。

《南華早報/South China Morning Post》報導英文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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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詒和的《伶人往事》,我至今只讀了《明報月刊》轉載的幾篇,和她前兩本書一樣,不管寫的人物是誰,其實都是章詒和在經歷了天堂、地獄、人間三階段後,為自己「尋找繼續生存的理由和力量,拯救即將枯萎的心」,下筆沉痛之極。

我在一篇寫《往事並不如煙》的文中說過,「沉醉於「活在漢唐以來未有之盛世」的人,讀讀《往事並不如煙》,或許可以平衡亢奮,清醒腦筋。我們不是經常將「一個不肯直面歷史,深刻反省的民族是個沒有希望的民族」這句話掛在嘴邊的嗎?」其實,只要讀讀章詒和的任何一篇文章,都可起「平衡亢奮,清醒腦筋」的作用。

董保綱在《北京日報》發表的讀後感:「時代可以造就英雄,時代也可以毀滅英雄,歷史常常給人們的內心帶來難以癒合的傷痛。作者忠實地記錄下伶人的悲涼,其實是在記錄一段沉甸甸的歷史,更是在記錄一段關於命運和良知的思索。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但是我們不能輕易地忘卻,我們還要留下更多的記憶。 ... 我們對《伶人往事》的閱讀,並不僅僅只是文學含義上的閱讀,同時還是一段歷史的閱讀和一種厚重人生的閱讀。」

其他幾本遭禁書籍,我只讀了袁鷹回憶錄中關於批判俞平伯的《紅樓夢研究》的一段。據說該書被禁的原因,是泄露國家機密。(令我想起批評領導人為笨蛋卻被控以泄露國家機密的笑話)

順帶一提,《世界日報》報導有誤,章詒和不是香港女作家。但她確曾在小時隨父母在香港居住一段時間。她也曾任香港中文大學訪問學者,並在2005年應香港貿易發展局舉辦的香港書展之邀來港出席文化論壇。(詳見章詒和:心坎裏別是一般疼痛 — 憶父親與翦伯贊的交往章詒和:集體回憶並不如煙

至於她在香港住了多久,有幾種說法。維基百科綜合為:「1948年曾居於香港(灣仔與旺角親戚家)三年,在培正小學讀書,建國前隨家遷到北京定居」。但1948至建國前,何來3年?從「心坎」一文可知,1947年10月23日,「中共上海地下黨通知翦伯贊轉移香港」,章伯鈞「走得晚些」,「天氣更冷的時候,母親帶著我們也偷偷去了香港」。由此推斷,章詒和是在1948年初到香港,建國前回北京。章伯鈞倒可能算是在香港前後居住了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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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往事並不如煙》(曾堯角落,8/10/05)
《往事並不如煙》自序(曾堯角落,5/5/04)

章詒和(維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