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3-04

大歷史 小讀者

當年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洛陽紙貴時,我也跟風買來讀讀,卻讀不出它的好處。後來再讀他的《中國大歷史》,仍是如此,結果未讀完已放下。今次讀《赫遜河畔談中國歷史》,感覺好多了。

《赫遜河畔談中國歷史》收錄了黃仁宇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以他的「大歷史觀」寫的幾十篇通俗歷史短文,題目順序由春秋戰國至元末。

黃仁宇的「大歷史觀」,簡言之即:

- 以長時間、遠距離、寬視野檢視歷史
- 不褒貶歷史人物的短時片面的賢愚得失
- 不抓住一言一事片面地借題發揮
- 將歷史事蹟與今天的處境互相引證
- 強調歷史的長期合理性

然而,以如此宏大的歷史觀,如何落實至具體的歷史分析?讀完《赫遜河畔談中國歷史》後,終於有點頭緒。

- 中國是個早熟文明,自秦以來二千多年來基本上都是個統一大帝國
- 中國長期以來是個小自耕農社會,工商業後期才出現
- 上層能否有效地管治全國,特別是「從數目字上管理」下層,是歷史治亂分合的決定因素

黃仁宇的研究專長是財政和稅收,這在他的通俗書中表現得極為明白,因為他反覆申明財政和稅收制度對管治中國這一統一大帝國的重要性。此外,中央/地方分權、行政(官僚)和軍事制度也是他的論述重點。

對於像我這樣對歷史有興趣但對史學無研究的一般讀者,黃仁宇的「大歷史觀」自有其引人入勝的地方,但我稍嫌他在書中作太多斬釘截鐵的歷史判斷,好像不斷在向讀者表明「歷史,我看透了!」

另外,作為一部通俗讀物,黃仁宇似乎過份側重於「告訴」讀者,而忽略讓讀者通過書「吸收」多一點。就以財政和稅收為例,他在本書多次論及不同朝代的不同制度,如何既是上層的選擇,但又受歷史的長期合理性的牽制,但作者卻一直沒有在任何章節向讀者深入淺出地介紹這些不同制度的特點和沿流。

有點頭緒,但依然困惑。

● 邱澎生 「與大歷史對話——黃仁宇研討會」會議報導

對於這種黃仁宇現象,台灣的史學家們各有不同解讀。有人認為這正是職業史學家寫作枯燥而黃仁宇作品生動活潑的具體反映,從而產生一種自我驚愓的作用。有人則以為是「劣幣驅逐良幣」,黃仁宇作品充滿太多似是而非的歷史論述,對此現象不以為然。

表面上看,這場會議的史學訓練出身者多半傾向於「貶低」黃仁宇的貢獻,參與的社會學家則「高抬」黃仁宇的洞見。 ... 看來,也許社會學家看重的是黃仁宇「大歷史」觀後面的「史識」,而出身史學界者則對「大歷史」不甚好感。

黃仁宇著作是否能稱的上是有「史識」?當然又是見仁見智。但由具體的閱讀行為做觀察,黃仁宇著作不僅讓不少讀者覺得讀來「有趣味」,更使讀者感到「受啟發」。做為「行外人士」的一般讀者,他們的閱讀感受其實最直接,是否「有趣味」?是否「受啟發」?總是兩個立即作用的判準,也直接造成史學書籍在書市上滯銷或是暢銷的程度。批評黃仁宇中西不分、天南地北、上下數千年地對歷史「輕描淡寫、錯誤紛陳」,當然也可找到根據;只是,捫心自問:如果寫歷史也該讓人覺得「有趣味、受啟發」,那麼肆言批評的人是否真能繼續「勇於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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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翻閱錢穆的《中國歷代政治得失》,總算對甚麼井田制、均田制、租庸調制、兩稅制加深了解。

黃仁宇 《大歷史不會萎縮》,內有專章談傳統中國的財政與稅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