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7-12

《挪威的森林》譯文拉雜談

(07年8月15日再修訂稿:剛購得所謂「內文全新修訂」的賴明珠紅綠上下二冊新版譯本,於是再在7月修改稿上再作修訂。主要加入關於賴譯的注文,內文改動不大。)
(07年4月定稿,07年7月修改稿。修改原因:書寫本文時雖已聲明我沒有讀過賴譯《挪威的森林》,手邊也沒有該書,但行文時仍因應需要舉出一些賴譯的特點。資料由網上獲得。資料沒錯,但因我的粗疏,對賴釋處理「綠」的譯名解讀錯誤,故有修改需要。8月去香港時,務必添購賴譯)



● 千不該,萬不該,嘗試閱讀《挪威的森林》的林少華譯本,被他的譯文和相關問題搞得頭昏腦脹。

● 對翻譯這門大學問我本是素無特別興趣的。

● 村上春樹是我(曾經)極喜愛的作家,我的網站上也有一個關於村上的網頁:關於村上春樹的《海邊的卡夫卡》

● 為了搜集相關資料,曾在網上讀了好些談翻譯村上春樹的文章,在上述網頁作了簡略綜合,也寫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見解。(點擊下圖進入網頁)



● 我讀過的村上春樹小說全是賴明珠譯本,唯有《挪威的森林》是葉蕙譯本,感覺不到兩者有甚麼大分別。即是說,讀兩人的譯文時,基本只覺得在讀同一個村上春樹的不同作品。

林少華的村上譯文倒是讀過一次,是《如果我們的語言是威士忌》。由於它不是小說,文風也不怎麼村上,我只當是遊記閱讀,並未在意譯文功力和風格。

● 我至今從未讀過任何同一村上春樹作品的不同譯本。

● 由於不通日文,自然也不可能拿任何譯文跟原文對照分析。

● 上回在香港購書,買了《挪威的森林》的林少華譯本,心想把它讀一讀後可能可以真正理解網上對不同譯文的比較和批評。

● 最近終於翻開這本風行大陸的林少華譯書。

● 首先發現的,是正文前的一句短短的獻詞:「獻給許許多多的祭日」,這為葉蕙譯本所無。

[註:賴譯亦有獻詞:「獻給許多的紀念日」]

● 剛讀第一段,憑記憶已發覺林譯跟葉譯有頗大出入,於是把葉蕙譯本也拿來手邊對照。是的,林譯較「順滑」,葉譯較「粗糙」。再多讀幾段,即發覺林譯有極大問題,他的譯文不單「順滑」,簡直就像「文學作品」一般,造句流麗,用詞講究。或許我是受了葉蕙/賴明珠先入為主的荼毒,總覺得村上春樹的文字風格,應該跟渡邊的性格差不多:直、粗疏、不修飾,有時模稜兩可,對林少華的譯文十分抗拒。

林譯:「連日温馨的霏霏細雨,將夏日的塵埃冲洗無餘。片片山坡叠青瀉翠,抽穗的芒草在十月金風的吹拂蜿蜒起伏,逶迤的薄雲緊貼著仿佛凍僵的湛藍的天空。」

葉譯:「霪雨綿綿,冲走了禿山地表上的夏季塵埃,露出深沉的殷藍。十月的風搖曳著芒穗,細長的雲彷彿凍僵似的緊挨著蔚藍的天頂。」

[賴譯:「在夏天裡積滿灰塵的山林表面已經被連日輕柔的雨沖洗乾淨,滿是蒼翠的碧綠,四下的芒花在十月的風中瑤曳著,細長的雲緊貼著彷彿凝凍起來的藍色穹蒼。」]

● 由於我根本對翻譯學並無特大興趣,加之對林譯風格不以為然,當時就想放下林譯《挪威的森林》,倒不如拿葉譯重温一遍享受一番。隨後想想,姑且看看林少華是怎樣翻譯那短短的「後記」的。不看則已,一看吃了一驚...怎麼「後記」那麼長?

● 葉譯「後記」有開首一段和四點說明,林譯亦然。但葉譯「後記」不足400字,而林譯則幾乎是葉譯的兩倍長度。對照一下,發現葉譯只存大略,細節全無。例如林譯兩度提及《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葉譯無;林譯提及菲茨杰拉德的《夜色温柔》和《了不起的蓋茨比》,葉譯無...

● 由於兩譯的下款均為「1987年6月」,因而不似是「後記」的兩個不同版本。最可能的解釋,是葉譯為摘譯。至於為何葉蕙/出版社略去「後記」的三幾百字,我不得而知。

[賴譯「後記」亦為全譯]

● 忽然,真的忽然,我想起自己有《挪威的森林》的原著啊!

● 我不通日文,何以會有《挪威的森林》的原著?當年初讀《挪威的森林》,震撼不已,心想將來定要學懂日語,細味原文,並購《挪威的森林》的原著以示志向堅定。可笑可悲...

● 原著(講談社文庫版)書首有「多くの祭りのために」的獻詞(相信就是「獻給許許多多的祭日」的意思吧),但翻至書末,竟無後記!!!為何?百思不得其解。

● 旣然手拿著原著,雖然看不懂,也胡亂地翻至開首幾頁看看,發現原文講及37歲的「我/僕」與空姐的對話,村上春樹多次在日文後附有「英/德文原句」,但兩個譯本都將之略去。這種做法,似有違翻譯原則,因為「原句」雖無實際作用,但原文旣是如此,作者必有他的考量,何解譯者自作主張略去?

[賴譯忠於原著,沒有刪去「英/德文原句」]

● 通過這幾句「原句」,也有一點小發現。空姐再次走過來,坐在「我」身旁,問是否己經沒事了。「我」說:

林譯:「可以了,謝謝。只是有點傷感。」

葉譯:「沒事了,謝謝。只是有點寂寞而已。」

原文看不懂,只見有一「哀」字漢字,但附加的「英文原句」看得懂:

原著:"It's all right now, thank you. I only felt lonely, you know."

從「英文原句」判斷,葉譯較準。

[賴譯「感傷」,近林譯]

● 最後,略談賴明珠用Kizuki和Midori作人名的看法。

在原著中,直子的自殺男友叫「キズキ」,無漢字。賴音譯作「Kizuki」,林、葉均譯作漢字「木月」(據知,比賴譯更早在台灣市場出現的故鄉版譯作「木漉」)。

翻譯首重「信」,因此如果某人名以假名標示,除非該假名與漢字人名有絕對的、一對一的對等關係,否則原則上應沿用假名。但原則歸原則,在一本中譯書中,出現Kizuki,給人一種「洋名」的感覺,的確是比較突兀礙眼的。而且,出現的次數越多,突兀礙眼的程度越嚴重。所以,將假名譯作最普遍的漢字,是常見的做法,亦無可厚非。

關於這點,賴明珠在答客問中說:「這個人物的名字在村上的原文中即是以拼音的形式(而非漢字)出現。由於它並非日本常見的人名用字,而同一個日語發音又可以對應到數個不同的中文漢字,為了謹慎起見,所以我們的中譯本裡保留了英文拼音的用法,而不將它強行套用某個中文名字」。另,在到東京見村上春樹中她提到,「出發前,我在信中請教過他關於『挪威的森林』男主角的朋友名字Kizuki,因為原書沒用漢字而用片假名,如果譯成漢字他會喜歡用什麼?他說保留原來的譯法就好。」。

只能說,賴原則上是做對了,但效果欠佳。

● 其實書中很多重要角色的名字都是以片假名而非漢字標示的:

- 「我」:ワタナベ
- 死去的:直子
- 活生生的:綠
- 直子在療養院的室友:レイコ
- 直子的自殺了的男友:キズキ
- 與「我」住同一宿舍的:永沢
- 永沢的女友:ハツミ,

由於レイコ在一封給「我」的信中,署名「石田玲子」,故此七人中其實四人有漢字名字。

至於另外三人,「キズキ」的不同譯法如前述,「我」-「ワタナベ」-三譯均作「渡邊」,而ハツミ,三譯俱作「初美」。

● 奇怪的是,原著中直子的反面,那個純真直率,充滿生命力量,愛上渡邊、滿腦子新奇變態色情,躍躍欲試的另一女主角叫「綠」,三個譯本竟有三種譯法,賴譯作「綠」,林譯作「綠子」,葉譯作「阿綠」。林少華和葉蕙的譯法,可能與中國人不慣以單字稱呼別人有關吧。

但賴明珠的譯法,也不是沒有批評者。在第九章的後段,渡邊和綠躺在床上,情話綿綿,渡邊多次喊綠的名字,原書中用的是同音的片假名「ミドリ」而非「綠」(我不懂日文,想必是一種暱稱手法吧)。葉譯作「小綠」,林仍用「綠子」,賴則音譯作「Midori」(而被批為肉麻)。賴的譯法,原則上無可厚非,但又是效果欠佳。從效果論,將「綠」變成「小綠」似較佳。

● 夠了,夠了,我已被《挪威的森林》的譯文和相關問題搞得頭昏腦脹。還是忘掉這些無聊事,重閱小說,代入渡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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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考1:為何葉譯無獻詞和刪節「後記」?
待考2:為何原著(至少是講談社文庫版)沒有「後記」?原來的單行本有後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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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不得不提,《挪威的森林》這中文書名属誤譯嗎?

The Beatles的名曲Norwegian Wood的確不應譯作挪威的森林,因為wood一般解作木、木頭或木材。如以wood指森林,一般以眾數woods的用法較妥。而從歌詞看,Norwegian wood可能指女孩住處火爐用的木頭,也可能指女孩的住處或傢俱以挪威木構成,總之與森林無關。

但據此以為《挪威的森林》這書名属誤譯則大錯待錯。村上春樹的這本書,本來就叫《ノルウェーの森》,譯作《挪威的森林》是正確的譯法。

問題是,村上春樹為何以《ノルウェーの森》為書名,是他誤譯嗎?我不能妄下定論。我知道的,是村上春樹的英文水平不錯(好得足以翻譯英文作品),對Norwegian Wood這首歌亦應知之甚詳。

再者,據說在日本,Norwegian Wood早在小說出版前已是譯作《ノルウェーの森》,約定俗成。提起《ノルウェーの森》,日本人想到的,可能不是森林,不是木材,也不是挪威,而只是那個年代那隊樂隊的那一首歌,一條回憶藥引。

無論如何,將誤譯的罪名加在中譯者身上,實在說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