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6-07

拾花入夢

印刷精美的《拾花入夢記》有個副書名,叫《李渝讀紅樓夢》。其實何止“讀”,還有“看”。

此書分兩部分,約各佔一半篇幅。前半乃根據李渝1993年在《聯合副刊》發表的《紅樓夢》分析修增而成,雖仍為十五篇,但字數倍增。後半為紅樓圖錄(可算是“李渝看紅樓夢”吧),收集從18世紀末到20世紀初的《紅樓夢》插圖,手繪,版刻和年畫。兩部分看似沒什麽關聯,但觀乎李渝的文學和藝術背景,就一切明白了:此書的副書名,其實應叫《李渝的紅樓夢》!

先說紅樓圖錄。在我的紅書中,沒有一本屬圖錄。經李渝的搜集整理,相信民國前面世的紅樓夢繪圖已無遺漏,一次過補了我紅書的空白。功德無量。

- 乾隆五十六年 「程甲本」《紅樓夢》
- 嘉慶三年 仲振奎填詞《紅樓夢傳奇》
- 嘉慶二十年 吳鎬填詞《紅樓夢散套》
- 道光十二年 王希廉《新評繡像紅樓夢全傳》
- 光緒五年 改琦《紅樓夢圖詠》
- 道光二十一年 費丹旭《十二金釵圖》
- 汪惕齋《手繪紅樓夢》
- 孫溫《全本紅樓夢》
- 清人,《大觀園圖》
- 《紅樓夢版刻圖錄》
- 吳友如《紅樓金釵》
- 年畫






(封面及圖頁來源:博客來


說回前半部分。李渝將15篇歸納為三組:

一、說故事的方法
1 顏色和聲音
2 小說家的書房
3 不管道德的小說家
4 神話和儀式

二、精秀的女兒們
5 不是那輕薄脂粉
6 平兒理妝
7 難為王熙鳳
8 畫薔和放雀
9 荒原上的篝火──妙玉情迷
10 探春去南方
11 守護著的姊妹們
12 寶玉的報答──寧作女孩兒

三、成長
13 賈政不作夢
14 夢裡花兒落多少──童年和成長
15 庭園子民

李渝有深厚的文學和藝術根底。她不是專業紅學家,職業分析員,她讀《紅樓夢》時有獨到見解。在“顏色和聲音”一篇,她的功夫就顯露無遺。

● 李渝:顏色和聲音 (純文字。書中有大量配圖)

不過,總體而言,我覺得此書文字分析部分只算中等,有些觀點個人認為除文字好讀外並無新意,有些更不能認同。

(但置於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破爛紅學書林,已屬難得 - 破爛紅學近例1 | 近例2

舉例而言,網友Ronja欣賞的妙玉和賈政兩篇,我都是“異見人士”。

妙玉在八十七回走火入魔,李渝認為符合發展趨勢,甚至是必要的。我不是逢後四十回內容皆貶低的讀者,這一回的總體情節設計也可以接受,但問題是從半夜驚醒聽見貓兒嘶叫,到覺得禪房恍蕩起來,到兩手撒開口中流沫眼睛直豎兩顴鮮紅,到痴痴迷迷胡言亂語,文字實在過火,也算得上走火入魔了。李渝認為過程設計得很精彩,高鶚充分發揮了他說故事的才能,我不能苟同。

● 李渝:荒原上的篝火 ||

李渝對賈政在《紅樓夢》的重要性的觀點,對我來說,更是奇哉怪也。她認為:

- 就紀實而言,賈政生寶玉;就虛擬來說,寶玉生賈政 ... 寶玉是小說家的感性,是想做的自己;賈政是他的理性,是不得不做的自己 ... 在小說結構中,唯有賈政一人能與賈寶玉形成對立而相當的兩大敘述上的動態,並且能夠蜿蜒成從頭到尾不斷交會的脈絡。

- 眾人作夢,賈政醒著;眾人迷濛,賈政清楚;眾人慌亂,賈政穩住;眾人沉淪,賈政振作 ... 小說家把賈政的理性敘述和寶玉的浪漫敘述並置,用現實意識來均衡神話和傳奇,是紅樓敘述的一個中流砥柱。

- 賈政為眾人成立花園,為庭園子弟營造樂園,呵護成長尚未前來敲打大門前的浪漫存在,在生命的不可能的本質中,嘗試人間天國烏托邦桃花源的可能。

● 李渝:賈政不做夢
● 相關閱讀 朱天文:素看孔子

我想,李渝在此過份沉溺於她的學問,過份強求運用現代小說理論套進《紅樓夢》,為敘述架構找實例了。紅樓夢的兩個世界結構,那個骯髒的榮寧二府和天真無邪“人間天國烏托邦桃花源”但終究是虛幻不堪一擊的大觀園,這創作觀點余英時早在四十年前點出。《紅樓夢》中純真世界跟現實世界的互動和消長,是曹雪芹窮畢生精力的藝術創作,我們實在無須強行為大觀園的營造和呵護找一個書中人物領功。

● 相關閱讀 余英時:紅樓夢的兩個世界

--------------------

(2011-6-18 補加) 楊佳嫻:純情時光及其告別 推薦書:李渝《拾花入夢記》(印刻)

在這部書中,讀者將能同時讀到小說家曹雪芹和小說家李渝的美學思想,專業的體會,深入的挖掘。讀者也將同時領受文字和繪畫,不同時代藝術心靈的致意、交鋒。還有,普魯斯特、福樓拜、珍˙奧斯汀,偉大的歐洲小說家們,亦成為《紅樓》閱讀的觀照,視野是開闊的。

最精采的翻案,莫過於解讀賈政了。〈賈政不作夢〉一文,李渝梳理其寬厚、廉潔的性格,「政務、實務上都不夠精明的賈政,其實是勉力而為的」。甚至,還提出新的視角來看待他和寶玉的關係:「小說家托生於二位人物,寶玉是小說家的感性,是想做的自己,賈政是他的理性,是不得不做的自己……形成的是共分命運的雙生同體。」而寶玉雖然極為害怕父親,每每聽老爺叫,就好似晴天裡打了一個焦雷,可是,他並非不能理解寶玉,大觀園試才,嚴父也說出公允評價:「雖有正言厲語之人,亦不得壓倒這一種風流去。」可是他仍殷切期望寶玉成長,認識現實,承接家業。賈政不作夢,他是《紅樓》一場好夢從頭至尾的清醒者。

說「賈政不作夢,他是《紅樓》一場好夢從頭至尾的清醒者」,我意見不大。但李渝在書中強行“拔高”賈政的關鍵性,特別是認為「賈政為眾人成立花園,為庭園子弟營造樂園,呵護成長尚未前來敲打大門前的浪漫存在,在生命的不可能的本質中,嘗試人間天國烏托邦桃花源的可能」,這觀點真真奇哉怪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