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1-01

好讀推介:宋唯唯讀格非三部曲有感

(格非三部曲二讀完成。無保留推薦!)


在此轉載一篇宋唯唯的格非三部曲書評,寫得真好!

宋唯唯: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读格非三部曲有感


(繁體字全文)


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
------------讀格非三部曲有感

宋唯唯


終於讀完了《春盡江南》…….這本書是一次漫長的等待,等待著百年三部曲的收官之作,等待著《人面桃花》、《山河入夢》謝幕後,另一個大故事轟隆隆地劇烈登場。

終於等到了。終於讀完了。是一個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故事,不再有革命,不再有理想,不再有烏托邦的夢幻,連雪和夢,亦幾盡絕跡了。春盡江南,夢盡江南,掩卷之後只叫人覺得灰心,散場了的灰心,時光還在繼續,秀米的血液通過譚功達、譚端午,延續到譚良諾的生命裡。為何我只覺得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心頭一片索然?

想到格非在《文學的邀約》裡,篇末的一句話:文學是失敗者的事業。那麼,這一部《春盡江南》,便是一本由失敗者的命運所組成的書。

湖心的小島花家舍沒有了,不再是焦先、王觀澄、秀米、小驢子、郭從年、譚功達,這一代代的夢想者的島嶼,在這個小型的世界裡,人們曾經實踐過桃花源的夢,實踐過世界大同、人人平等的烏托邦之國,實踐過「花家舍人民公社」。有風雨長廊連接所有的房舍,每家每戶的花朵,都是相同的,連蜜蜂飛來都會迷了路,連夜晚每家每戶的夢,都是一樣的。

而時下的花家舍,它成了高速公路可以抵達的一處消閒酒店,有高爾夫球場,酒店,有隱秘的宵金窟。四面環水的小島花家舍,它在原來的舊址上,跟隨著這個時代一起衍變,然後徹徹底底地毀滅了我們心裡的那點桃花源的意境。它不是消失了,它只是沒有了-------這是一個悖論,然而,讀過這本書的人們,懂得我的不知所云的囈語。

1 女子

三部曲裡的三個女主人公,《人面桃花》的秀米,《山河入夢》的姚佩佩,《春盡江南》的龐家玉。秀米象徵著一種精神力量的萌動、生長和最終的凋落;而姚佩佩則是一個痴情的女兒家,她為情而生,為情而死。唯有家玉,她是屈辱和心智茫然的化身。生活在與小說同時行進的時代裡,家玉有我們自己的影子-------她自作聰明,外強中乾,積極算計,然而,骨子裡依然是女兒家的羸弱、悲傷、敏感、憂鬱。這些是她試圖逃離,卻始終無法真的解脫的宿命。

甚至,我不能信任她在生命的末尾,在信上對丈夫端午說的那一句:「我愛你」。在我理解,這是她軟弱的,被暴戾的時代挾裹的一生裡,最後一個屈從的手勢。

如她所說的:我是在憂愁之中死去的。

在小說的開篇,她便一直積極、強悍地生活著,直到她突然離婚,突然消失。她為房子、孩子而積極奮鬥,然而,在她和譚端午的婚姻裡,是她單槍匹馬的奔走,而譚端午,除了給她添些亂子,時時站在道德制高點上,以精神貴族的優越感對她的行為譏諷冷笑之外,實在沒有幫到她任何。他將家裡的房產證遺落在中介公司,留下了後患;如一個漠不關心的道聽途說者,從朋友徐吉士那裡聽到妻子的種種傳聞,包括一封犧牲色相賄賂教育局長讓孩子上重點中學重點班的舉報信,徐吉士某一次親眼目睹酒店電梯裡的家玉和一個陌生老男人親吻,以及端午本人在妻子的坤包裡發現裝滿精液的避孕套,這些不忠的行徑,除了讓端午眼裡的妻子平添神秘感之外,無他。

當妻子為討回被租戶佔用的房產,拙劣地召集人馬時,譚端午甚至不能和妻子齊頭並進,面對面與租戶談話,「家玉用哀求的目光召喚丈夫,想讓他一起去。端午也用哀求的目光回敬她,表示拒絕。家玉只得獨自去書房談判。」他的作用是為憤怒裡掰斷了眼鏡腿的妻子找到螺絲,安上眼鏡。

這是一個在現實生活中完全排不上用場的丈夫,他看著妻子在人世掙扎,卻一直保持著淡淡的譏諷和袖手旁觀的潔癖。

當小說的篇末,我們讀到家玉寫給丈夫的信,她在醫院被宣佈罹患絕症並遭到了春霞的羞辱後,她神志恍惚地離開醫院,又在當年遭遇唐燕升的地方,遇見一個黑車司機,迷糊裡上了他的車,並遭遇到性猥褻。我們痛心地將情節聯繫起來-------原來,那天她回到家裡,以輔導學習的名義,責罵兒子唐良若,當黑車司機送還她的車鑰匙時,她滿面通紅地接了過去。無法揣摩她彼時的孤立、屈辱、面臨死亡的恐懼,面對可憐巴巴的未成人的幼子,她內心的糾結、時不我待的煎熬。我們只看到,端午面對這些異常,做的是「我出去轉轉」,他在樓下看著初雪,感受著家庭生活的痛苦,與曖昧對象綠珠發了兩個小時短信,並詩意地對女孩談起一種鳥。回到家裡,妻子對兒子的暴行還在繼續,於是,他主持正義,打發兒子去睡覺,並在衝突中動手打了家玉,將她踢了一腳,後來又按倒在地,騎在她的腰上,啐她的臉,用最難聽的話罵她。這是一個罹患絕症的女人,所渡過的一天。她令我們難過。

《春盡江南》裡佔用唐寧灣房產的女人春霞,是作者成功塑造的一個日常生活裡令我們熟悉到懼怕的人物。她笑嘻嘻的、八面玲瓏、擅長人事,是一個全無靈魂感知的「非人」,她笑嘻嘻地將前來討要房子的家玉扔在社區會所,揚長而去;她在家玉端午夫婦帶人上門來討要房子時,氣急敗壞地對警察唐燕升破口大罵,轉而對真正的黑社會冷小秋又呈現出女人的怯弱和退縮;她在醫院電梯遇見乍聞絕症噩耗的家玉,她甚至邀請神志恍惚的她去自己辦公室,打開一包零食,一邊翻看對方的死亡病例一邊笑哈哈恭喜她中了頭彩----------這樣的一個個細節,彷彿魔瓶裡放出來的煙,漸漸地組成一個心腸歹毒的女人春霞。偏偏我們熟悉她,甚至熟悉她笑吟吟地接待給她送禮的病人,順手打發走被羞辱夠了的家玉離開辦公室的這一情景。因為,這樣的「非人」遍佈我們的生活,一如《山河入夢》裡的羊雜碎湯碧雲,為給孤兒寡母掙一個靠山而誤了姚佩佩終身的寡婦張金芳,一如《人面桃花》裡出賣家主的淫蕩女僕翠蓮,她們一律八面玲瓏,口是心非,擅長見風使舵,心靈缺乏真正的痛癢感知。出沒在我們的人生路上,笑吟吟地使著絆子,將跌倒的人置入萬劫不復之地,她們重創著他人的心靈,讓人氣急敗壞、無可奈何、嫌惡有之,恐懼有之,且無法伸張。

當讀到篇末端午寫給亡妻的詩歌《睡蓮》時,令我們感傷的是,在這個粗糙、荒蕪的時代,我們甚至學不會相愛,不知與自己的愛人相處,如何才能幸福。這千樓萬廈裡的燈火裡,你以為門背後是幸福麼?不,是由猜忌、冷漠、互相折磨所組成的家庭生活。端午和家玉這兩個因詩歌而結緣的夫妻,在共同的婚姻生活裡,彼此感知的只有痛苦,腦海中井水不犯河水的價值觀的對峙。

只有在徹底的失去之後,人們才能放心地去交付,全心全情地訴說--------這是格非小說裡關於愛情宿命的模式,更是我們自己混沌人生的一種沉痛寫實。

2 草木

三本書中,格非筆下對季候的敏感,對植物、花卉的迷戀,對光影流逝過牆垣之間的細膩感知,給我們再現了一個紙上的江南。

在《人面桃花》裡,他描寫了杏花煙雨江南里,吹拂過村落的陰涼南風,夏日裡那一缸荷花,落在秋天的紅漿果上的薄霜,冬雪和臘梅,水邊的晨霧籠罩著桑樹林和夢魘,風讓船泊不了岸,更掀起驚風駭浪的殺戮。

在《山河入夢》裡,他描寫了出現在路邊的連天的紫云英,芳草地中的那一棵苦楝樹,姚佩佩逃難途中,鋪成在書信裡的:水庫邊棲身的涵洞,開在水邊的薔薇花、金銀花,蘆雪灘頭投宿的一夜孤舟,夢裡的香塵細細的道路,開滿了千萬枝豔紅的桃花。還有那棵像征她宿命的苦楝樹:「一切都那麼的似曾相識!河水黝黑清澈,流得很急,何種長滿了蘆荻和菖蒲,成群的白鷺涉水而飛。河澗的另一邊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邊的紫云英花地。那細碎繁茂的紫色花朵蓋住了田埂、溝渠、丘壑,把亮汪汪的水塘擠成一條縫。天空又藍又高,一顆孤零零的大楝樹立在花地中。我知道自己來到了什麼地方,一看到那蜿蜒起伏的煤屑公路,看到那棵大楝樹,我的眼淚馬上流了下來。也許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是冥冥中的命運把我帶到了這個地方。我知道自己來到什麼地方。」

在逃難途中的女子,她的逃亡路線,寫給譚功達的信件,為自己編織著一條自投羅網的死亡路。對命運的感懷,對植物的迷戀,寫在信上,令我們讀來格外地傷懷,當紛亂的人事從末路者的眼睛裡,視野裡退卻,在天地之間,只有花飛花謝裡流轉的季候、風雪、陽光、夜雨、起伏的山川、延綿在大地上的河堤、林木間清香黝黑的河流,以及在塵世間唯一牽掛的愛人,才是體己的,須臾不分的,陪伴我們走過山長水闊。

當我們讀到《春盡江南》,此時,作家筆下的鶴浦、梅城,都已被工業所異化,連江南春天爛漫的杏花煙雨,連天的油菜花,也在季候裡變得遲遲疑疑、期期艾艾。即便是酴釄會所,兩棵芳香的秋桂花樹,作者也毫不留情地寫道:「大雨將街上的垃圾衝到了河中,廢紙、泡沫塑料、礦泉水的瓶子,數不清的各色垃圾,匯聚成了一個移動的白色的浮島。河水的腥臭中仍然有一股燒焦輪胎的香蕉味。不過,雨中的庭院,仍有一股頹廢的岑寂之美。」

長江邊樹立著工地上的腳手架,夜晚的燈火被女孩綠珠誤解成漁火,然而那只是垃圾站的孤燈……..如果說,杏花煙雨的江南,是文人心裡想當然的一個故園情結,那麼,格非不無遺憾地告訴我們,在工業時代的污染裡,江南沒有了。即便身處江南,滿目的風景舊曾諳,也只是一個一個片段,「也無非是灰濛蒙的天空,空曠的田地、浮滿綠藻的池塘和一段段紅色的圍牆。圍牆上預防艾滋病的宣傳標語隨處可見。紅色磚牆的牆根下,偶爾可以見到一堆一堆的垃圾。

奇怪的是,他幾乎看不到一個村莊。

在春天的田野中,一閃而過的是一兩幢孤零零的房屋。如果不是路邊骯髒的店舖,就是正待拆除的村莊的殘餘-------屋頂塌陷,山牆尖聳,椽子外露,默默地在雨中靜伏著。他知道,鄉村正在消失。」

在《人面桃花》裡,有一個冰釜,一隻金蟬作為信物,它們神秘、滄桑、富有光澤;在《山河入夢》裡,則是紫云英和苦楝樹的陰影,這都是大地上的什物,出沒在人們的遭際起伏裡,成為一個開端、一個詮釋或者一個結尾的手勢。唯有在《春盡江南》裡,信物沒有了,無論是招隱寺還是詩歌,都失卻了其本身的意義。

格非在筆下用四通八達的高速公路和沿途加工廠的廣告招牌填平了所有出沒的水路,沿途的菖蒲、荷花、菱藕,攜裹著植物純香的夜風。佈滿在我們的空氣裡,出沒在我們的肺腑呼吸間的,是「霧,是這個時代最為典型的風景之一。在無風的日子裡,地面上蒸騰著水汽,挾裹著灰塵、煤灰、二氧化碳、看不見的有毒顆粒、鉛分子,有時還有農民們焚燒麥桿產生的灰煙,織成一條厚厚的毯子。日復一日,壓在所有人頭上,也壓在他心上。」

在這部充滿了物質豐厚的中產階級符號,詩人的哲思、辯駁、機鋒的小說裡,我們卻讀到的是荒蕪,人心的寂寞。人人之間橫亙的孤獨依舊,而曾經慰藉我們的杏花煙雨江南,在此已然只餘後工業時代裡的殘山剩水,令我們的眼睛近乎飢渴、乾澀。用《春盡江南》裡端午的棋友馮延鶴的話說:「所謂參天地之化育,觀乎盈虛消長之道。中國人最看重天地。一切高尚的行為、智慧和健全的人格,無不是拜自然之賜。在天為日月星辰,在地為河岳草木。所以顧亭林才會所,三代之前人人皆知天文。七月流火,不外乎農夫之辭;三星在戶,無非是婦人之語;月離於畢,不過是戍卒之作;龍尾伏辰,自然就是兒童之謠了。古時候的人,與自然、天地能夠交流無礙。不論是風霜雨雪,還是月旦花朝,總能啟人心智,引人深思……不久前,溫家寶總理提倡孩子們要仰望星空,是很有見地的。可惜呢,在鶴浦,現在的星空,就是拿著望遠鏡,也恐怕望不到了。天地壅塞。山河支離。為了幾度電,就會弄癱一條江。賢處下,劣處上;善者殆,惡者肆;無所不可,無所不至。這樣的自然,恐怕也已培育不出什麼像樣的人來,只能成批地造出新人。」

這一席話,算得上寫給滿目瘡痍的河川山野的一篇誄辭。

3 至情 至愛

一如格非對殘酷世情的絲絲入扣,絕不手軟,格非對人間至情至愛的描寫,也同樣刻骨、入神。小說裡曾經出現的兩個孩子,《人面桃花》裡的小東西普濟,《春盡江南》裡譚端午的兒子諾諾,夫婦二人也稱呼他為小東西。

秀米丟在娘家的無名無姓的小東西,童趣、老到,無條件地依戀母親,儘管秀米表面上對他置之不理。他珍藏著母親的一張小小照片,被丫鬟喜鵲洗衣服時不小心泡了水,他追著喜鵲又哭又咬;孟婆婆給了他四根麻花,他分配給僕人老虎,「你一根,我一根」,安排另外兩根麻花帶回家,給外婆和喜鵲嘗嘗,他吃完自己的麻花後,一路上為剩下的兩根麻花運籌不已,他對老虎這樣說:家裡加上寶琛,共有三個人,兩根麻花會導致分配不均,------不如自己全吃了,這樣家裡人就誰都不會生氣了。

這樣童趣的文字,讀來,小東西彷彿就捧在手心裡,那樣觸手可及的調皮可愛。

「昨夜刮了一夜的風,天空藍藍的,又高又遠。小東西說,他想去江邊看船。到了秋天,河道和港汊變窄、變淺了,到處都是白白的茅穗。菖蒲裹了一層鐵鏽,毛茸茸的,有幾個人在乾涸的水塘中挖藕…….小東西突然撲扇這大眼睛對老虎說:要不然咱們還是去皂龍寺轉轉?

老虎知道他又在想他娘了……小東西跪在地上,扒著門縫往裡看,一動不動。
「看到了嘛?」老虎問他。
「誰?」
「你娘啊!」
「我又不曾看她。」小東西道。
話雖這麼說,可小東西果然不好意思朝門裡瞧了。」

當外婆去世,秀米出現在家中庭院時,「小東西一看到他娘,就飛快地跑到廊柱下躲起來,隨後他又穿過迴廊跑到喜鵲的身後,把臉埋在她雙腿之間,又偷偷地側過臉來打量他的母親。可是校長根本就沒注意到他。當寶琛帶校長去天井裡看那具棺木時,小東西甚至跑到他娘跟前,仰著頭看著他母親的臉,露出傻笑,彷彿在對她說:我在這兒呢。」------這樣俏皮、可愛的小細節,將一個羞澀、厚道的娃娃刻畫得活靈活現,他自作多情地一會兒躲藏一會兒自動現身仰頭打量母親,妄圖吸引她注視的眼光的樣子,讀來又格外地叫人有抓心之痛。

而當清兵在年關時節來抓捕秀米時,他一路呼喊著「來了來了」,狂奔向廟堂,妄圖去提醒母親逃命。「來了來了」-----他和母親心意相通,在心裡一直都在等待這場災難的到來。

當老虎父子去埋葬小東西時,「他剛把小東西卷嚴實了,喜鵲就過來把他打開了。他一連包了三次,喜鵲就一連打開了三次。她不哭不鬧,也不說話,只是呆呆地看著他的臉。」

「當他們離開墓地往村裡走的時候,喜鵲突然站住了,回頭往身後看了看,眼光好像在找著什麼,過了半響,突然叫道:咦,小東西呢?」

另一個小東西,諾諾,譚端午和家玉的獨生子,他的苦惱則都是我們眼下的孩子們的苦惱,苦惱著作業、功課、學業。而他對母親家玉的依戀,在這個女子外強中乾的一生中,是她所獲得的最真實、最愴然的愛。我們看見他被母親責罵,深夜裡家玉摔爛廚房的碗碟,用刀剁飯桌,他從被窩裡爬起,瘦骨嶙峋的小身子僅著一條小褲衩,站著媽媽面前,哭著許諾「明天一定好好考」;鸚鵡走失後,他吃飯時還細心地將蟹黃餅的碎屑掃到手心裡,打算回去喂鸚鵡;在冬天的伯先公園裡,對著樹林帶著哭腔呼喚「佐治回來-----回來」;在母親離家出走之後,他將媽媽的枕頭換到自己床上,為了要聞一聞她的味道;當端午帶著家玉的骨灰盒回到家中,等著對孩子說明噩耗,若若回家後,緊張而無視地掃一眼客廳裡那隻骨灰盒,故作輕鬆地問起媽媽,又制止父親開口告訴他,並且著急完成作業的樣子,回到自己房間。「不一會兒的功夫,兒子眼淚汪汪地從屋裡奔出來,賭氣似的大聲地對父親宣佈道:假如你們一定要離婚的話,我還是會選擇和媽媽一起過。」

這些,彷彿一隻稚氣的小手,牽扯著讀者的心,引發最柔軟的心痛,感動的淚水。是如此深情、纖弱的孩子,出現在命運洶湧、情節殘酷的小說裡,令兒女情長更加繾綣,令生離死別更加悲慟,令心碎更加徹底。

格非筆下的愛情,亦是刻骨深情,抵死纏綿。《山河入夢》裡,當譚端午稀里糊塗娶了寡婦張金芳,當姚佩佩中了湯碧雲設下的圈套,被官員金玉迷姦,悲憤裡殺死對方,開始了亡命天涯的逃亡路之後,他們在現實之中再無交集的可能,曾經日日相對,同處一間辦公室,只以為前方的時光源遠流長,而如今卻各自流落,緣慳一面,在精神的原野上,兩顆心靈彷彿兩顆孤燈,彼此成為對方唯一的光源,他們互相探尋,互相呼應,靠攏、依偎。「漸漸地,譚功達覺得自己的命運與姚佩佩奇妙地合二為一。身影、夢魘甚至就連呼吸的節奏都合二為一。彷彿此刻正在逃亡的是譚功達本人。佩佩,我又一次夢見了你!我看見你還是十六七歲時的樣子,紮著羊角辮,穿著紅紅的新嫁衣,站在一條滿是灰塵的大路上。那天剛好沒有風,云層壓得很低,而桃花全都開了……

他們聲氣相契,靈犀相通。十五天之後,姚佩佩的來信多少證明了他的這種感覺……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條大路的中間。那條路上的塵土又細又軟,且極厚,這大概就是古人詩句中常說的「香塵」了。放眼一望,路的兩邊都遠得沒有盡頭。南風在那裡橫吹著。道路旁隱約有一個村莊,村莊的桃花全開了,紅紅的一篇。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桃花,豔得有些怕人,太絢麗了,像是有無數的孩子扯著嗓門在喊叫。天上的白雲也是閒閒的,壓得很低,彷彿伸手可觸。」

譚功達讀完了這封信,出了一身大汗,眼睛裡噙滿了淚水。奇怪!她做的夢和我一模一樣!是我夢見了她的夢,還是相反?」

在格非的小說裡,每個人的宿命都如雨打浮萍,一陣漣漪會將人連根拔起,去往天涯,沉浮全不由自己做主,惟其如此,意念和夢,成了屬於自己的唯一忠實不渝。《紅樓夢》裡,林黛玉是一顆還淚的絳珠草,晴雯是芙蓉仙子,而《山河入夢》裡的姚佩佩,她是開在花家舍譚功達的臥室窗下的一叢蘆葦,被他夜復一夜不能成眠的熬煎、嘆息、魂牽夢繞的牽掛所灌溉、滋養。「夜風輕輕一吹,蘆葦的葉子就簌簌作響,彷彿似姚佩佩正在低聲向他傾訴幽怨。譚功達蹲下身子,他的手指輕輕拂過綴滿露珠的葦葉,就像是在觸摸一張掛滿淚水的臉。他相信,這就是佩佩的臉。」

4 「我們每個人的心,都是一座被圍困的小島」

「正是烈日灼人的盛夏,酷暑使得她虛弱的身體更加疲憊。午後的街道有一種神秘的沉寂。那些歪歪的店舖,一片連著一片行將坍塌的黑瓦,堆砌在黑瓦上的一朵朵白雲,無精打采的賣水人,瓜攤下亮著肚皮熟睡的肥漢,還有街角抖著空竹的孩子,那空竹嗡嗡地叫著,使人聯想到寺院空曠的鐘聲),都使她感到新鮮而陌生。她第一次正視這紛亂而甜蜜的人世,它雜亂無章又各得其所。給她帶來深穩的安定。」

不知為何,文中的「甜蜜」一詞,出現在這裡,比任何詞彙都更具有穿透心靈的力量,令我震顫,這是人世間陰翳裡的文字。這樣的雜亂無章和各得其所的街市,令出獄後的秀米深深迷惑的煙火俗世。「甜蜜」,是一種馴服?一個竭盡心力的人在喪失心力的餘生,對這深穩的、無法撼動的俗世,一種無奈的投誠?還是對這撫慰人亦麻痺人的煙火市井,源於本心本真的依戀?我們無從得知,我們只因「甜蜜」這個輕盈的詞彙攜帶的前塵往事、五味雜陳,若有所思又不得其解,頗感沉重。

而到了《春盡江南》,綠珠對這更加紛亂更加精彩的俗世,發出的喟嘆是:「沒勁,這世界哪他媽都沒勁。」一如譚端午所感知的:「在他看來,都沒有什麼新鮮的東西。所有的地方,都在被覆製成同一個地方。當然,所有的人也都在變成同一個人。」

洋洋灑灑的三部曲,例證的不過是一場夢的興起、過程之中的謬論、終於被徹底遺忘了的夢境、扭曲的烏托邦、現實的黯淡。當我再回到《人面桃花》,讀到秀米最後一次去往花家舍的回溯之旅,我是那樣的感動,那樣的踏實。這,便是閱讀小說的樂趣,在字紙間,我們的夢可以再一次出發,張開遊歷的雙翅。

「一隻烏篷船載著她們,沿著水路返回普濟…不是有蘆枝拂過船艙,發出清脆的颯颯生。她又一次夢見了那座被湖水圍困的小島,月光下藍瑩瑩的墳冢,那些桑田,還有桑林中的斷牆剩瓦….半夜裡,一片昏暗的燈光將船艙照亮了。秀米披衣坐起,透過艙門朝外一看,原來是有船隊經過。每一艘船上都點著一盞燈。秀米數了數,一共七艘。這些船用鐵索連在一起,遠遠看去,就像是一行人打著燈籠在趕夜路。

起風了,天空群星閃爍。在這深秋的午夜,看著漸漸走遠的船隊,秀米不由得打了寒戰,淚水奪眶而出。她知道,此刻,她所遇見的不是一個過路的船隊,而正是二十年前的自己。」

現實彷如一場大夢的終端,然而,一次一次,我們的心靈迫切需要回溯到四面環水的花家舍,回到百年以前,那時候,我們還夢想著在村莊的四周種上桃花,搭上風雨長廊。我們心裡的花家舍,依然是最初的焦先的那個花家舍,它是一個四面環水的湖心小島,形如我們的心靈,永遠無法真的被抵達,猶如彼岸的家園,忠實而遙遠地誘惑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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