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5-27

蒼白女子 東風壓倒西風

昨讀劉大任寫張愛玲,說張給他的印象是:薄暮時分,一名蒼白女子沿牆疾走。

他寫的是60年代末,張愛玲經陳世驤在美國加州柏克萊大學謀得一份研究閑職,在不安中暫過穩定生活那段短日子。

我特感興趣的,是他提到,「張愛玲的研究主要是遍讀中共的報紙雜誌,從中挑選‘新語句’、’新詞組’,每年蒐集一批,並通過自己的學養,考古論今,寫一本三、五十頁的小冊子。舉例說,毛澤東用‘東風壓倒西風’為中國人的反帝運動打氣,這句話源於《紅樓夢》中林黛玉的某種愁情。曹雪芹為什麼這麼用?毛澤東為什麼那麼用?張愛玲的工作便是幫研究中國的洋人掌握其中的曲折變化和信息。雖然一年只需要寫一本小冊子,據我所知,能力絕對不是問題,這是可以肯定的。我猜,她對這件差事的性質,一定厭惡到了極點。」

哈,近年又掛在強國人口邊的‘東風壓倒西風’,源出老毛拿《紅樓夢》中黛玉的一句話作新解,知道這‘典故’的人或許不多,但超級紅迷張愛玲肯定無須研究就清楚的。而憎惡後40回的張,在寫小冊子時,肯定會對這段出自第82回的文字咒罵一番。

這一兩年談紅樓夢最起勁的,恐非白先勇莫屬,而盡力為後40回翻案的他,在其《細說紅樓夢》代序中,特意‘挑戰’張愛玲:「張愛玲極不喜歡後40回,她曾說一生中最感遺憾的事就是曹雪芹寫《紅樓夢》只寫到80回沒有寫完。而我感到我這一生中最幸運的事情之一就是能夠讀到程偉元和高鶚整理出來的120回全本《紅樓夢》,這部震古鑠今的文學經典鉅作。」

我沒買《細說紅樓夢》,但這幾年白先勇的紅學文章和演講筆錄都有拜讀,且頗欣賞,因為他確為破除‘脂本必然最好’的迷信做了貢獻。至於他說後40回也有好文字,並非創見,大致同意他看法的人也不少。不過,我覺得比較失望的,是他沒有全面評價120回程高本,特別是對它的缺點似乎並無興趣拿來討論,未免偏頗。

就以第82回為例,白先勇欣賞「病瀟湘痴魂驚惡夢」那部分(我則認為寫她憂心不能跟寶玉結合,五內如焚,寫得太露,甚至露骨,並不欣賞),而不提前半回經常為紅迷詬病的林黛玉兩段話:

一是黛玉忽然勸寶玉讀書取功名:「我們女孩兒家雖然不要這個,但小時跟著你們雨村先生唸書,也曾看過。內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遠的。那時候雖不大懂,也覺得好,不可一概抹倒。況且你要取功名,這個也清貴些。」不止讀者,連作者也不禁為寶玉做即時反應:「聽到這裏,覺得不甚入耳,因想黛玉從來不是這樣人,怎麼也這樣勢欲薰心起來?又不敢在他跟前駁回,只在鼻子眼裏笑了一聲。」

二是黛玉忽然跟襲人評論別人家事:「襲人道:『你還提香菱呢,這才苦呢,撞著這位太歲奶奶,難為他怎麼過!』把手伸著兩個指頭道:『說起來,比他還利害,連外頭的臉面都不顧了。』紫鵑接著道:『他也夠受了,尤二姑娘怎麼死了!』襲人道:『可不是。想來都是一個人,不過名分裏頭差些,何苦這樣毒?外面名聲也不好聽。』黛玉從不聞襲人背地裏說人,今聽此話有因,便說道:『這也難說。但凡家庭之事,不是東風壓了西風,就是西風壓了東風。』襲人道:『做了旁邊人,心裏先怯了,哪裏倒敢去欺負人呢?』」

這些,都不是黛玉應有口吻。或許有人說,人長大了,變得世故一點,不再憤世嫉俗,也很合理。但出自黛玉之口,既世故又庸俗,且轉折太猛,很不合理。

整體而言,我認為包括黛玉說‘東風壓倒西風’的第82回,寫得一塌糊塗。

想來張愛玲對這糊口差事,本已如劉大任所言,‘一定厭惡到了極點’。到為現實所逼,要為黛玉這混帳話作註解,恐怕感嘆尤深。


- 劉大任:蒼白女子
- 白先勇:大觀紅樓(《細說紅樓夢》序)
- 漢川草廬:《紅樓夢》第八十二回